遙遠的彼端卻將黑暗視為尋常不過的事，也致力將它變成精緻生活的一部份，與人人都讚美的光明傲視同儕。黑暗對於趨向一元論的西方來說，是距離光明遠近的問題。即是說光明是萬物的本源，黑暗是距離光明多遠的問題。至於東方，思想上趨於二元論，比如我們中國人非常重視太極就是黑白二元的例子，強調的是陰陽並濟。但這些流於哲學上、形而上的討論，還是留給哲學家好了。我還是對於生活上的體驗感興趣多一點。
谷崎潤一郎的《陰翳禮讚》，書名開宗名義是讚美陰暗的。雖然其實也說不上讚美，但卻細緻道出陰暗中生活的美，這當然是指着日本式陰翳為中心。這本書一直被人推崇為理解日式建築之書，也是我最想讀的書之一，果然也非常合我口味。因為它是關於日本傳統文化，而且我很認同人類不只是居住在光明之下。在光明還是奢侈品的古代，我們應可理解人們能發展出一套在陰暗生活的模式吧。
作者一開始就以現代化的都市為開場白，點出都市化為日本帶來的文化衝擊。其一，也是最大問題，是那東西不是東方人本有的東西，人們不懂如何處理；另一方面是新穎而西式的舶來品所興起的潮流，人們有點盲目追求又無所適從；還有就是傳統跟符合「經濟效益」的現代化有所衝突；最後是人們的審美眼光和審美的場所不同了。比如電燈，使得遍室通明，卻失去了物件在陰暗中的矜持。但要燈火搖曳，又不符合現代生活，而且有損健康云云。
在沒有電燈的古時，人們不免要跟黑暗的漫漫長夜打交道，所以才發展出精緻的陰暗生活。到了現代，外來文化漸漸成為主流，但是這種武斷的改變，卻令人不知所措。作者用生活事例一個接一個演繹傳統一方面需要黑暗來支持，同時指出黑暗是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份。要保留傳統，就要同時保留黑暗在生活上的位置，畢竟我們要接受沒有光明的過去。衣食住行其實無不跟黑暗扯上關係，一切都是一種對比。古代日本女性的衣着和在白臉上的染黑的牙齒、盛在黑碗中的白飯和在黑椀中的味噌湯、日式房間中的暗壁龕、顏色陰沉的蒔繪漆器、暗房中的金器等，都表現出黑白光暗的對比，而不是現行看來高貴卻庸俗的裝飾。試想像在殿堂中一尊金佛，在黑暗的在殿堂中，濛濃搖曳的燈火之下，它依然以其金身反光，產生出令人敬畏的光芒，是以古時人造佛以金包裹。
可能是光明太縱容我們了，光明之下一切都表露無遺，一切看起來都讓人心安。久而久之，人們失去了生活的另一半，拒絕甚至咒罵黑暗，引申至一切暗寂的東西。但我們的祖先不是都在黑暗下生活過，他們既追求光明，同時與黑暗共存，讓黑暗光明融合並濟嗎？
 |
 |
 |
 |
 |
文章
沒有留言:
發佈留言